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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渊赶紧到家一问，王霞果然记得米匡夫妇的立柜顶上，曾经放着这样一个箱子：木质的，方形，比女人的屁股大些，深棕色的油漆有剥落，外面有个铁片鼻儿，鼻上锁着个锁头。但她没有见过这个箱子打开，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
　　曾渊觉得王霞对记忆中米匡箱子的描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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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青春痴情梦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发表时间:2010-01-03 22:03:06 做记号
　　曾渊赶紧到家一问，王霞果然记得米匡夫妇的立柜顶上，曾经放着这样一个箱子：木质的，方形，比女人的屁股大些，深棕色的油漆有剥落，外面有个铁片鼻儿，鼻上锁着个锁头。但她没有见过这个箱子打开，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
　　曾渊觉得王霞对记忆中米匡箱子的描述，和自己看到的从米田虎家搜出来的箱子外形完全一致。这就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米世全是米田虎幕后指挥的判断。
　　曾渊向来同情和尊重甄马志，不满米世全。他认为甄马志和闵美娟是真心相爱，天生的一对儿，米世全娶闵美娟是对人家两个人趁火打劫，霸道而不义。他还认为甄马志是好人，真心为宏菩村民谋利益；米世全尽管当了官儿，并不是跟民众一条心。他对米世全抢了他心上人王霞，最后又抛弃了王霞，尤为愤怒。所以抓住弹武器药箱这个线索，他恨不得立即把幕后凶手米世全抓出来，为甄马志报仇，为民除害。
　　于是他立即把这个武器弹药箱的线索，向他们单位的一把手刘检察长做了汇报。
　　不料，刘检察长是靠米世全升了官的，也是米世全的羽翼，却对曾渊说，办理这个案件以县公安局为主，要看公安局如何行动，我们不要贸然行动。以此阻止他揭发这个线索，并且要他不把这个线索对任何人说。
　　曾渊在顶头上司那里弄了个大窝脖，心里挺不高兴，但为保住自己的饭碗，又不敢违拗顶头上司。回到家对王霞一叨叨，不料王霞比他火气还大，当下就批评他说，这么重要的线索不揭发，那不成了包庇罪犯吗，你还叫什么检察官？并且埋怨他：“太窝囊了！上司不对，你也服从？”
　　原来王霞自被米世全抛弃，对米世全的积怨很深，恨米世全太无情，还恨米世全当年“反戈一击”，加给她父亲王牧书记莫须有的罪名，将她父亲置于死地。而且，她对闵美娟素来崇敬，又很有感情，并且有一腔正义感，对米世全破坏甄马志和闵美娟的婚姻不满，对甄马志被人夺走妻子和被炸充满同情和怜悯，对闵美娟被迫害致死更满腔悲愤，衷心希望为闵美娟和甄马志申冤。所以听到这情况，对曾渊很不满。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27 13:14:00 做记号
楔子奇异的婚葬

　　
　　婚礼，还是葬礼？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悄悄地回到了华北大平原。大清河上的冰封碎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冰凌飘浮在水面上，一片片的清澈的水面开始在蓝天下舒展着身姿。河套里麦田的积雪融化了，麦苗抖开叶片，开始显露生机，远远望去有了朦胧的绿意。弯弯河堤上的柳树柳眼儿泛青了，千万条柳丝由僵硬变得柔媚飘逸。村庄里屋檐上和树木枝头上的鸟雀，嗓音由干涩变得清脆。村头围栏里的牛、堤坡上的羊、院里的鸡都抖掉了畏缩，开始跑着，跳着，欢叫着。
　　但是春寒依然料峭。风吹到人的脸上、脖领子里，依然像湿软的麦芒那样冰凉刺人。人们依然穿着厚厚的棉衣，或套着厚厚的毛衣，戴着防寒的帽子。村民们把牲口已经喂肥了，底肥和种子已准备好了，却还没有用犁头去划破深层还没有完全解冻的土地。
　　这一天，天空灰蒙蒙的，从一大早起就飘着小雪糁儿，这雪糁儿落到人身上或地皮上就变成小水滴。约摸上午九点，从大清河畔的宏菩村里，伴着音乐声，走出一溜长长的人和车马的队伍。这支队伍是干什么的？穿过宏菩村有条大马路，这天因为要到附近去赶集，路过这里的外村人很多，大家听着那音乐，既不是庆贺婚礼的喜乐，也不是用于葬礼的哀乐，而是一支婉转深情、缠绵悱恻的爱情歌曲《天涯歌女》。高个子美男子、村委会宣传委员二羊走在队伍中间，右手提着一台带高音喇叭的播放机，这音乐声就从播放机里传送出来。各种乐器组成的混合伴奏，响亮而悠扬地飘进村庄，飘过田野，飘向四面八方，一声声敲击着人们的心。一段段女声唱的歌词更引发人们的猜测和想象：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巾。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听着这音乐和歌词，体味着其中一个女人对爱情的含泪地真情地倾诉和渴望，路人们都在猜想，这支走出村来的队伍，可能是在演绎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可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和一种怎样的演绎呢？步行的、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的、赶马车的、甚至开汽车的男女老少路人们——大家都停在路旁，看着这支走出村来的队伍走过去，越看就越加感到糊涂，而且大为惊讶了。
　　只见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輌两匹大红马拉的铺栊子车，车篷子的绣花布的前帘和镶一块小玻璃的后帘都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篷顶上围着一条带大红绢花的大红绸带。有一个戴着青呢园顶带檐的礼帽，穿一身灰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胸前带着大红花的四十六、七岁干部模样的男子，骑在一匹大青马上，走在铺栊子车的后面。他的后面是一群穿着颜色鲜明的新衣的男女，女人头上都戴着红绒的喜字装饰。看着前面这队伍，路人们猜想，那骑大青马的男子无疑是新郎官，新娘应该正坐在铺栊子车里，这是一个接来新娘，要举行婚礼的仪式。那《天涯歌女》自然是为他们庆贺新婚的喜乐。
　　但是，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却又是一輌一条大黑牛拉的普通大胶皮车，车上赫然拉着一口涂着赭红色油漆的棺材，车后一个一条腿有些瘸的男青年，戴着白孝帽，穿着白孝袍，腰里系着麻带，扛着一个用竹竿挑着的白色长条的有纸飘带的引魂幡，低头默默无声地走着。他身后是一群男的戴白孝帽、女的头上戴着白孝箍的青年后生。他们的旁边有一个男子，怀里抱着一个斗，斗里有白色方孔园纸钱，他一路地撒着纸钱，纸钱纷纷落在路边。看着这后面的队伍，路人们猜想，那打幡的青年无疑是在为他的死去的长者送葬，那棺材里躺着的应该是他去世的长者，这是一个送死者去墓地的葬礼仪式。那《天涯歌女》自然是痛悼死者的哀乐。
　　路人们认为，这样一来就十分奇怪了：办喜事的人家向来忌讳遇到丧事，办丧事的人家向来忌讳有人搞庆贺，为什么在这里办喜事的和办丧事的却紧紧相依，合在了一起？而且用同一个播放机播放着同一支音乐，你要表达喜悦，我要表达哀伤，各取所需？这真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怪事！其中必大有来历。于是，骑自行车和摩托的扔下自行车和摩托，赶马车的扔下马车、司机扔下汽车，行人们扶老携幼，大家都踏上田间的土路，跟着这支奇异的婚葬队伍，要来看个究竟。
　　灰云低垂，寒风料峭，雪雨霏霏，在一往情深而又哀婉低回的乐曲声中，无言的婚葬队伍走过一片田野，越过长满柳树的河堤，来到了离大清河不远处河堤下旷野中的的一片坟地。拉着棺材的送葬队伍来到这里是很自然的，赶着披着彩绸迎接新娘子的铺栊子车的婚庆队伍也来到了这里，这实在令人大惑不解，更增加了好奇心。大家看到，这片坟地上原来已经有了几个坟头，坟头上新的草芽刚刚从地皮里冒出头来，去年的已经枯黄的衰草还很厚，衰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坟周围有几丛枯秃的灌木，枝头正在拱出叶片。坟地东面又新挖出一个旁边堆着黄土的墓穴，墓穴深深，恰好可以埋下送葬队伍牛车上那口棺材。新的墓穴前新立起了一块约一人高的洁白的长方形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一行行金字。怀着好奇心的人们围到碑前一看，立即发现了新的怪事：碑上的主题大字是“闵美娟、甄马志夫妻之墓”，而左下角刻的是“立碑人：甄马志”。中间有两行小字刻的是两位墓主人的生卒年月日，其中闵美娟生卒年月日齐全，而甄马志却只有生日，没有卒日。这就是说，这两位墓主人，只有妻子闵美娟已死，丈夫甄马志还活在世上，而给夫妻两人立碑的，是甄马志自己。每个健在的世人，都忌讳被人诅咒自己死，尤其忌讳被人把名字刻在墓碑上来诅咒自己死。可是这个甄马志啊，为什么要把自己活人的名字和亡妻的名字这样早地并列刻在墓碑上呢？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28 12:45:46 做记号
　　美绝凡尘的新娘
　　
　　婚庆的队伍在新墓前停下来了，送葬的队伍也停下来了，两支队伍依旧是一前一后。抱着好奇心来看热闹的人把这两支队伍团团围住，墓前人越来越多。突然，音乐停了，全场静悄悄，清水县代理县长王石由——一个中等身材，五体粗壮的男子，头上谢顶处闪着亮光，圆圆的脸，两眼里有泪光也有火焰，站在墓碑前，昂头对大家宣布：“甄马志和闵美娟同志复婚的婚礼，现在开始！首先，为庆贺婚礼奏乐！”这时，站在婚礼队伍后面的二羊又按下了播放机的播放键，《天涯歌女》的歌曲又在墓地，在旷野，在每个人的耳畔盘旋荡漾起来。播放这首歌曲是二羊提出来的，他说：“不管是高兴还是悲伤，每当想起美娟姐，我就会在心里唱起这首歌。因为她对马志哥来说，就是那个让人感动的天涯歌女呀！所以，你们就让我为她播放这首歌吧！”
　　王石由接着又说：“下面，由新郎请新娘下车！”全场的人立即把目光都投向了那辆接新娘子的铺栊子车。只见刚才那位一路骑在大青马上的胸戴大红花的新郎——甄马志，立即走到铺栊子车前，用手把车的绣花前帘打开，规规矩矩向里面鞠了三个躬，说道：“请新娘子下车！”车篷子里便答应：“来了！”接着便有伴郎曾渊和伴娘王霞，从左右两边扶着新娘闵美娟探头出了车篷子，要从车辕上下来，甄马志赶紧转身用自己的背去接，曾渊和王霞扶着新娘子趴到新郎背上，甄马志把新娘子背了下来。然后，甄马志和王霞两人从左右两边扶着新娘，曾渊站在甄马志旁边，这样，中间是新郎新娘，两边是伴郎伴娘，四个人排成一排，笔直地站在了铺栊子车前。四个人这样一站，立即使全场的每个人都眼前一亮，因为他们确实展现了一种浓浓的新婚的喜庆气象。伴郎曾渊穿一身检察官的崭新的暗绿色制服，虽然未戴大壳帽和肩章，那一双漂亮、努力表现出高兴、竭力抑制着悲伤和义愤的猫眼睛，使他非常英俊潇洒。伴娘王霞穿一身崭新的蓝色西服，头戴双喜字红绒花，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用挤出的喜悦把泪水控制在眼眶里，不让它掉下来，既有教师的庄重，又有伴娘的娇艳。新郎甄马志的青呢礼帽、灰色西服和红领带，特别是那笔挺的腰板，肃穆的神情，深邃的目光，使他显得格外坚韧雄健。其中最吸引人们的眼球，使大家十分惊讶、赞叹不已的，还是新娘闵美娟的装束和神态。只见她上身穿的是芰荷绿、带大襟的中式上衣，下身穿的是芙蓉红的长裤，齐脖短发的头上戴着一枚一串红色花序、两片绿叶的杜若花发卡，身材苗条，面皮白皙，眉毛弯弯如弓，双眼皮精美如描，大大的眼睛眸子黑亮，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实在是美绝凡尘。特别是她那双臂微张，仰头望天，眉目露出喜悦神态的样子，好像一株刚刚冲出泥土的掩埋，在阳光和春风中摆动绿叶的生机勃勃的秧苗，又好像一只春天的燕子，望着它渴望的无限广阔而自由的蓝天，正要展翅飞腾。这立即引起了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
　　人们普遍在议论的，首先是闵美娟惊人的美丽，由美丽却很快引申到争论她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过路人中一个姑娘认为，她现在还那么漂亮，那么灵动，特别是神态那么充满神往和微笑，一定是活着的。另一个大嫂却认为，虽说她比活人还像活人，可是你看哪，她老是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石刻，那能是活人吗？姑娘不服，就转身问婚庆队伍里一个穿着崭新衣服的男子：“大叔，那新娘一定还活着，是在作造型，是吧？”那男子叫牛大强，大个子，身体壮壮的，现在是宏菩村的村主任，满脸悲凄地说：“她死了！”谁知那姑娘还是不信，急赤白脸地说：“不对不对！她那么可亲可爱的样子，怎么会是死了呢？”牛大强用眼珠子翻了她一眼，脸色更加悲凄，眼里涌出泪水，声音哽咽地说：“姑娘，她是我们宏菩村，也是清水县有名的金牡丹啊。你要是知道她生来就多么漂亮，你要是知道她的心地多么善良，你要是知道她渴望多么纯洁美好的爱情，你要是知道她怎样得到了两个青梅竹马的男友、两位大学同学、两任清水县委书记的疯狂的爱和追求，你要是知道她经历了多少难以想象的灾难和痛苦，你要是知道她在死亡的绝望里还一心渴望着与她所爱的人甄马志复婚，你就不会有这种怀疑了！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就是她要变成燕子，飞到甄马志身边，和甄马志复婚啊！她会不是这个样子吗？不会的，她一定会是这个样子！道理我讲不清，反正一定会是这个样子……”那位姑娘和大嫂听了牛大强的话，立即洒下了伤心的泪水。
　　牛大强说他讲不清的那个道理，确实是存在的。许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凝结在一瞬间，化为绝美的物质的外壳，这是一个奇迹。这奇迹是可能的吗？是可能的。不信，你可以想一想我们身边这个被我们每日里司空见惯了的世界：山、水、大地、草木、日月、彩霞，在照片里在画图上在雕刻中凝成了多少动人的美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塑造了怎样灵智、神奇、高贵的人？高超的现代科技创造了电视、电脑、手机等多少难以想象的现代文明？同样，日月的光华、华北大平原的灵气、大清河的乳汁凝结成了闵美娟的美好的容貌、美好的灵魂和美好的梦想，而她短暂的生命又擦出了一个火花，使她身上的各种美物化成了眼前仰视欲飞的形象，给我们留下了一道亮丽的人生风景线。
　　突然鞭炮声大作，那是王石由令老蔫儿带着几个小青年点燃了鞭炮，来庆贺婚礼。鞭炮在旷野里炸响，在大平原的上空炸响，也在人们的心里炸响，它告诉人们，今天是甄马志和闵美娟复婚的日子，是他们胜利的喜庆的日子，要为他们的终成眷属而高兴。王石由就宣布：“现在由新郎新娘一起，拜见双方父母，并请父母给予祝福。”这时，闵美娟的父亲闵树春和母亲刘若萍，甄马志的母亲辛大明和继父阎斌，都已站在墓碑前王石由的旁边，伴郎伴娘就从左右两边扶着闵美娟走过去，甄马志也跨步走过去，两人一起向他们父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几位老人头发都花白了，神态凝重地接受了这拜礼。辛大明身材魁梧，两眼周围细纹密布，额头皱纹深得像被犁头犁过的一般，皮肤棕色，眉头微皱，目光倔强，看上去像一株经历了多年风风雨雨的苍松。她勉强地笑着说：“我祝福你们，祝你们的恩恩爱爱比山重，比水长。因为现在你们复婚了，即使做一对阴阳夫妻，也是你们的胜利，胜利来之不易。我还要向你们表示抱歉，因为是我害了你们。我戴上了反革命帽子，才害了马志，马志又害了美娟。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但愿今天的婚礼，使你们永远感到幸福！”甄马志的继父阎斌个子不高，腿有些瘸，但眼睛很大，目光闪闪，显得精明能干的样子，现在是宏菩村的党支部书记，他说：“我要代表村里的乡亲向你们表示感谢。你们自己遭到了七灾八难，可是你们费尽心血，甚至搭上自己的生命，在宏菩村播下的幸福种子，已经开花结果了！村民永远感谢你们。”闵美娟的母亲是个皮肤白嫩，斯斯文文的城市女人，她用手帕擦着眼睛，哭得泣不成声，不肯说话。闵美娟的父亲闵树春是个退休的革命军人，身体瘦削，面目清癯，这时神情沉痛地说：“马志举办今天这样的婚礼，我和若萍非常满意。这足见马志对美娟的一片真情实意，同时也是你们生死不渝爱情的结晶。另外，我也要代表我和若萍向你们道歉。古往今来，造成儿女的婚姻悲剧，往往离不开自以为是爱儿女，其实是糊糊涂涂的父母。我们对你们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甚至往火坑里推了你们，想起来让我们就心痛。祝你们幸福！”
　　拜完父母，王石由又让甄马志和闵美娟给老同志洪君鞠躬，洪君正和他们的父母站在一起，这时赶忙跨前几步，把他们拦住了。洪君穿一身褐色夹克休闲服，头发花白，一副朴朴实实和平易近人的老干部的样子，面向大家赞扬说：“今天的婚礼很好。人贵有真情，夫妻之间尤其贵有真情。像闵美娟和甄马志这样，就是真情。要不是被一个偶然的发现救了他的命，要不是宏菩村乡亲的挽留，要不是市委的任命，甄马志必须担起县委书记的职务来，他就和闵美娟一起化成春天的燕子，早就飞走了。这是多么感人的真情啊！我祝他们幸福。”
　　洪君讲完，王石由就说：“最后，夫妻亲吻！”话一落音，甄马志像个恋爱冲动中的小伙子一样，立刻扑过去，紧紧地抱住闵美娟，对着她的嘴唇，两眼泪如雨下，胸中烈火熊熊，就亲吻起来。这是怎样的吻啊？这是几十年的相爱集中到一瞬的吻，这是火热的爱情被生生割裂了十六年的吻，这是几千个被迫分离的日夜彼此苦苦思念的吻，这是历经无数磨难终于复婚的吻，这是人生最后的因而也是最宝贵的一个吻！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感动了，大家含着泪为他们鼓掌。甄马志恍惚中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要让这千年一瞬永驻，他要拼命留住自己以整个身心爱着的人，他要把失掉已久的爱一下子弥补回来，就忘情地吻着，竟忘掉了时间。直到曾渊用手捅捅他，小声对他说：“可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把闵美娟放开了。而一转身，他忽然想到美娟就要走了，赶紧又回来再次抱住闵美娟，放声痛哭起来，一边还喊着：“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离开我呀！”使全场的人都心碎了。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29 13:11:40 做记号
　　痴情无限的丈夫
　　
　　王石由则高喊：“婚礼结束，把闵美娟尸体入棺！”于是，迎亲的铺栊子车和婚庆队伍整个往后面转过去，拉着棺材的牛车和整个丧葬队伍走到了墓碑前面来。然后，村主任牛大强带着几个人把那口棺材抬到了地上，又在曾渊和王霞的帮助下，把闵美娟的尸体抬进了棺材里，最后把棺材盖上盖，用钉子钉住了。直到这时候，许多过路人才明白，原来大红马、铺栊子车接来的新娘子，和用大黑牛拉来的棺材要埋葬的尸体，竟是同一个人，怪不得婚庆和丧葬这两支队伍要紧紧相依在一起了——这可真是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的怪事！
　　入棺完毕，王石由喊：“奏乐！”二羊又放起了歌曲《天涯歌女》。说也奇怪，同是这首歌，刚才在婚礼期间，人们听着它，只被一种真挚的爱情倾诉感动着，心里还有几分温暖；现在再听着它，就都觉得满耳凄凉，催人泪下了。
　　在音乐声里，王石由喊：“下面由丈夫向妻子行告别礼。”甄马志便走到棺材前面，对着棺材庄重地鞠了四个躬，然后抬起头来诉说道：“美娟！今天是咱俩复婚的日子，也是把你安葬在甄家祖坟的日子。你为我化成了燕子，本来我也化成了燕子，踏上了追赶你的路程。不过走出不远，我就被洪君叔把魂招了回来，被乡亲和市委拦住了。他们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我听从了他们的召唤，决定留下来，继续完成我人生未竟的事业，也为了使你我之间的悲剧在人间永远不再重演。对这一点，我相信你会理解和支持的。但是，你我之间的爱情生死不渝，你我复婚的约定不能改变。今天你我复婚了，明天我仍要和你比翼而去！你看，我已经亲手在墓前立下了这个石碑，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并列地刻在了一起——它是我用不可磨灭和更改的文字，公开向你和世人表明的心意：第一，刻上我的名字就是我提前报到，死后要和你同穴；第二，这名字就是我的灵魂，他要和你日夜在这块荒凉的墓地上相伴在一起。安息吧，我永远的爱妻。”
　　听着甄马志对妻子说的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在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是为了告诉亡妻，要和她“死后同穴”，要和她“日夜相伴”——这些话语就像温柔的刺，刺在人们心上，让人心尖锐地痛；就像催泪的弹药，扑进人眼，使人泪如雨下。因为谁都想象到了，闵美娟躺进这荒野的墓穴，对爱情会是多么绝望，灵魂会使多么孤独。但是树起这样一个墓碑就不同了。尽管荒草坟风雨寒，明月夜流萤稀，墓穴非常孤寂，有了这个碑，闵美娟听着大清河匆匆奔流，就可以感觉到心爱的人在和她一起倾听波涛絮语；看着大平原四季变换，就可以想到心爱的人将可以和她秋去春来常比翼。从而，她就不会再有绝望和孤独。
　　丈夫行礼完毕，下面是儿子又生向母亲敬礼。他扛着幡，迈着因安着假肢而瘸的腿，走到棺材前面，对着棺材跪下来，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些纸钱。他磕了几个头，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就叫着妈妈妈妈放声大哭。这哭声像打雷，震动着四野，也震动着人们的心。这哭声像在水泥里打洞，装进炸药，点燃的炮，炸开了人们良知的大坝，使人们头脑里立即涌出许多联想：闵美娟走了，撇下自己青春时代就有的许多未实现的美丽梦想，全部破灭；闵美娟走了，撇下痴情的丈夫甄马志，将为她半生凄凄惶惶；闵美娟走了，撇下因受害而残疾了腿的儿子，痛失母爱；闵美娟走了，将不能为自己的老人养老送终，反而让老人喝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酒。老天爷为什么这样不公，让好人遭受这不幸的折磨！于是，跟着儿子又生的哭，丧葬队伍的后生们一边行礼也都哭了，婚庆队伍也变成丧葬队伍哭了，过路的人们也都变成送葬者哭了。
　　人间真情感天动地。乌云更加低垂了，雪糁儿下得更密了，坟头上和旷野的荒草都剧烈地摆动着枝叶，河水在寒风里声声呜咽。
　　王石由作为主持人为保持冷静的头脑，始终坚忍地挺着，不让感情来冲垮自己，现在也哽咽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下葬！放鞭炮！”于是，牛大强带着人用木棍架着绳索把棺木徐徐放进穴里，然后就用周围的黄土把它掩埋上，又培起了一个新的坟丘。老蔫儿又带人燃起了震天动地鞭炮。同是放鞭炮，现在和婚庆时不同，它是告诉人们：棺材就要被安放在墓穴里了，亲人就要被埋进地下了，一片黄土、一座坟丘就要把死者和生者隔在阴间和阳世两边，永远不能再相见了。死者无知，从此音容渺茫，只能出现在人们的回忆中，再也叫不应她，再也欣赏不到她精彩的表演和甜美的唱腔，更不能向她倾诉衷肠了。这叫有知的生者情何以堪？甄马志、又生、辛大明和阎斌，闵树春和刘若萍，曾渊和王霞，所有亲朋好友，面对这一场景，更加想起闵美娟的音容笑貌，更加想起闵美娟的善良、好心和体贴，更加想起闵美娟的各种点点滴滴，而这一切都倏忽间消失了，于是伤心欲绝，哭成了泪人。洪君和王石由作为已经卸职的和在职的领导者，想到闵美娟生前的美德和悲惨遭遇，想到同事甄马志的巨大不幸，也都啜泣着，眼圈通红。坟地上哭成了一片。
　　下葬完毕，大家恋恋不舍地都到坟前、墓碑前与死者告别，又生把引魂幡插在了坟头上，亲友乡亲们纷纷把手里的鲜花和纸花放在了坟头或墓碑前。
　　正在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过三个人来……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30 13:06:23 做记号
　　何来当代梁祝悲剧
　　
　　这三个人中为首的一个人高喊：“王县长，让我们向美娟告个别吧！”这声音在人们的一片默哀中显得特别刺耳，立即吸引了所有在场人们的目光。王县长抬头望去，见为首的这个人头发雪白，一脸黄胡子，身体矮粗，神色有些憔悴，认出是米匡。后面小个子、尖瘦脸的是米利全，还有一个又高又壮的大个子是米田豹。三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束鲜花。村主任牛大强一见这三个人，就想到闵美娟和甄马志是被他们米家逼得双双殉情的，就想到当年米匡就在自己的眼前糟蹋自己的妻子青梅的情景，就想到米匡凌辱了几近半个村女人的令人不堪的历史，气不打一处来，脸子一绷，就迎上去凶巴巴地吼道：“走走！你们干什么来了？你们一手制造了这场活生生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剧，感到还不够，还想过来添乱，幸灾乐祸吗？”旁边也有几个村民随着喊：“让他们还金牡丹的命！”米匡尴尬地恳求说：“我们米家对不起美娟，我们是代表世全和自己来向她认罪的。”牛大强更生气地说：“别提米世全！认什么罪？他该死！你以为他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这时王石由找村支书阎斌商量说：“米匡他们来认罪，是不是就……”可是阎斌一见米匡，不光想起闵美娟和甄马志的双双殉情，还想到了自己的瘸腿，想到了妻子方芳的惨死，想到自己二十年的奇耻大辱，心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没等王县长说完就也说：“一报还一报，该让他滚！”王石由又和甄马志咬了咬耳朵，甄马志点了点头，王石由就拦住牛大强和大家说：“既是来认罪，就答应他们吧。”
　　米匡是过去宏菩村的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和米利全一起，新从监狱里服刑被释放出来。而他们一出狱，他的儿子米世全——清水县原县委书记兼县长，却锒铛进了市公安局拘留所，被刑事拘留了。他现在是刚刚探视米世全回来。一获得允许，他们三个人就站在碑前，一起向死者鞠了四个躬。米匡用黄眼珠子扫了一下，村民们和路人，特别是甄马志家的人都没有走，都在从四面盯着他们，现场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好在他十分沉稳，就对着墓碑倾诉起来：“美娟，我们是受世全委托，也出于内心要求，来向你认罪的。世全说，是他害了你的性命，也毁掉了你和甄马志的美好家庭。他罪大，情愿接受法律的惩罚。他还说，他进了拘留所才明白，他的主要罪行是滥用职权，侵犯了你和甄马志宪法规定的婚姻、言论和人身等自由权利。这是他关在拘留所，反省过去，从甄马志写给市委的揭发控诉信里受到启发，才醒悟了的。可是在被拘留以前，这封信却成了他危害你们生命的导火索。除了世全认罪以外，我和利全也要向你，向马志，向宏菩村的乡亲们认罪。你的金牡丹的称号就是我起的，你接受了，乡亲们现在也还都这样叫着。这说明，大家对我做过的好事还是承认的。是我自己权力大了就忘乎所以，滥用职权，首先侵犯了全村社员的财产所有权，又侵犯了阎斌和辛大明的言论和人身自由权，腐败变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其实，滥用职权，侵犯公民权这个孽种，是从我这滋生的，我把它传给了世全，也害了他。我们今天来认罪，不敢请求原谅，只是表示决心悔改，重新做人！”说完，他们三个人都把手里的鲜花郑重地放在了墓碑前。
　　甄马志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因为村里有个传统风俗，对来悼念死者的亲友和乡亲，死者的晚辈是要还以磕头礼的，所以这时甄马志就说：“又生，给你米爷爷、米叔叔磕头！”又生穿着一身孝服本来一直站在旁边，听了父亲这话，却一梗脖子，噘着嘴扭头走了。米匡忙对甄马志说：“没关系，不要难为孩子，我值不得他来磕头。”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地说：“马志，世全还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要下辈子变牛变马，来偿还给你和美娟造成的伤害。”甄马志诚挚而郑重地说：“嗨，你就告诉他，如果法律允许他活下来，他又确实醒悟了，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不要说什么变牛变马。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要尊重别人的权利，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利，怎么能让人变牛变马呢？”米匡连连点头说是是。米利全和米田豹也说谢谢谢谢。
　　米匡们三人似乎要躲开群众的目光，说完就赶紧匆匆地走了，而在他们的身后，却引起了一片议论。许多人都忿忿地说，他们父子现在点头哈腰的了，当时多厉害，一个放个屁全村山响，一个一跺脚全县打颤。牛大强鄙视地说，哼，不给戴上手铐，他们还说自己永远正确呢。二羊讥讽地说：米家父子三头六臂，猎取金牡丹，杀害金牡丹，追悼金牡丹，都能干得出来。这回认罪，说不定是中山狼钻口袋，要避避打猎的呢！
　　迎亲的铺栊子车和送葬的牛车都回村了，村民和路人也纷纷散去了。这时候，有一个从始至终看了全部婚葬仪式的路人，像个上高中的男生，脸上写满疑惑。他看到伴郎曾渊和伴娘王霞一直陪侍在闵美娟身边，待死人犹如活人，亲密无间，而脸上分明透露出大悲大悯、无限义愤，推测他们和新郎新娘的关系非同一般，就凑近他们问：“这两位大哥大姐！你们一定对今天的事儿特别知情，我想麻烦你们一下，有几个问题请教。第一是，听说闵美娟死后，甄马志也曾为她殉情，这实在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我想问一问，在当今婚姻自由的时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怪事儿呢？第二是，听说甄马志曾九死一生，闵美娟也改嫁了，最后他们的爱情为什么这样生死不渝？第三是，听说甄马志和闵美娟是青梅竹马的婚姻，米世全怎么能就能中间插一腿，娶了闵美娟十六年呢？”说完，就眼巴巴地等着回答。
　　王霞正在皱着眉，噘着嘴，一言不发。因为她从闵美娟的悲惨命运，也想起了自己的巨大不幸。她和闵美娟都人才出众，是被宏菩村人并称的两朵花，称闵美娟牡丹花，称她喇叭花。她曾经真心实意地爱着米世全，向米世全献上了自己一切最宝贵的东西，还帮助米世全升了官，到头来却被米世全无情地抛弃了，还连累致死了她任市委书记的父亲。米匡代米世全向闵美娟认了罪，可米世全从来没有向她道一声歉！她为此伤心愤懑。体贴的丈夫曾渊觉察到了，劝解无效。一个陌生人来问话，她就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曾渊是个热心人，见自己的老婆生硬地回答了来请教的青年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忙向青年人解释说：“嗨，牡丹花和甄马志、米世全的故事太曲折复杂，变幻莫测了，除了他们自己，别人谁也说不清。我们虽然都是甄马志和闵美娟的好朋友，我要不是在检察院，最近参与了侦察米世全的几起大案，也说不清楚他们事情的内幕。现在虽然我大致清楚了，也没法对你说。因为要说起来，起码得几天几夜时间呢！”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31 08:44:07 做记号
　　第一卷过家家儿
　　
　　第一章大清河畔的宏菩村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块迷人的土地，开始在一个迷人的时代，主角又是一些迷人的人。
　　站在宏菩村看，华北大平原四望无际，远接天边，辽阔平坦得就像艳阳高照风平浪静茫茫无涯的汪洋大海。那装饰着大火球似的太阳、明镜似的月亮和珍珠似的星星的天空，就像一个大帐篷似地笼罩着它。那蔚蓝的曲曲弯弯的大清河，以及与它并列的长满柳树的曲曲弯弯的河堤，就像一蓝一绿两条长长的巨龙卧在它的胸膛。你端详这块土地，就会抑制不住激情和幻想，想象如果跨上巨龙，摇动鞭子，会飞到怎样辉煌的地方去？
　　宏菩村更是一个梦一样的村庄。它坐落在静静流淌的大清河的岸边，背靠着绿柳葱茏的河堤。一家家的房子有土坯的，有青砖的，都是一出水或两出水的灰泥抹顶的一色平房。总共不过二三百户人家，每家一个小院，都自己用土坯墙或高梁秸篱笆围起来，前院有猪圈，后院有柴禾垛。如果你能仔细欣赏一下这些小院，就会发现农民个个都是艺术家：院里院外都种着槐树、柳树、枣树，土墙上、篱笆上爬满了扁豆角、牵牛花，正屋前多有一架一架的葡萄或者葫芦，台阶两边盛开着月季花。村里村外的树与河堤上的树连成一片，整个村庄都在绿树掩映中。一条通县城的公路从村中穿过，成了村里的主街，另外还有三两条垂直的小街。路边分布着几眼水井，井台上有支着木架的弯把儿辘轳。每当太阳从淡青色的黎明中升起来，辘轳嘎啦啦欢快地或吱扭扭沉重地响，那是男人们纷纷地起来挑水了。每当傍晚夕阳带着半天火烧云，从白雾茫茫的河对面落下去，炊烟袅袅，那是主妇们开始做晚饭了。春天到处点缀着红的桃花、粉的杏花、白的梨花，夏天一片翠绿，秋天一片金黄，冬天一片银白，那是大自然涂抹的村野四季的水墨画。鞭儿呱呱响，车轮轱辘辘唱，牛哞哞地叫，马嘿儿嘿儿地鸣，鸡、鸭、猪、羊也可着嗓子眼儿跟着闹腾，那是乡村各种天籁组成的优美的交响乐。
　　共和国的诞生，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又一个大事变。宏菩村的农民从土改中分得了土地，农业互助组红红火火，又进入了土地分红、劳动也分红的初级农业合作社。“金豆豆，银豆豆，豆豆投到碗里头”。党员和村民们用以投豆代替投票的原始的民主竞选办法选出了自己的村支书、社长。创造新生活的如火如荼的劳动热情绘出了崭新的历史画图。村头古槐上吊着一截儿铁轨，每天清晨社长一敲，一种清脆、嘹亮、悠长的音韵就穿过金色的霞光，飘过屋顶和树梢，透进各家的窗棂。于是各小队长吆喝着，就带着社员们扛着各种农具下地了，霎时间村里村外就喧腾起来。春天，牛拉的犁翻起泥土的浪花，驴拉的耧播下金色的种子，一群群燕子呢喃，满田野追着社员对话。夏天，镰刀嚓嚓闪亮在金色的麦海，锄头沙沙翻飞在绿色的青纱帐，劳动的汗水在收获和希望的喜悦中挥洒。有时河水泛滥，淹了堤外河套里的庄稼，社员们便都成了逮鱼的能手，用捎网，用叉网，用拉网，用铁叉，把下游大淀里溯河而上的活蹦乱跳的鲤鱼、鲢鱼、鲇鱼、黄瓜鱼、石榴鱼都变成桌上的美餐，或换些买油盐和花布的钱。有人举着大柳条筐，在黄黄的月光下，无声地踩着水，向一群正在咬涮的鱼凑近，一下就扣了九条大鲤鱼，真是好快活！秋天，削倒一片片火红的高梁，掰下一根根大棒似的金黄玉米，割倒一垅垅香喷喷的谷子、黄豆和芝麻，刨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薯、花生……马铃哗哗用大车拉到打谷场，碌碡吱扭轧出一座座粮山，会计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边叫着各户社员的名字，一秤秤分着丰收的果实。于是各家的粮囤溜溜地满了，墙上挂满了玉米，屋顶上晾满了花生，院中晒满了棉花，屋里充满了笑声。冬天，社里组织社员挖渠积肥，削柳子编筐，磨豆腐磨香油，在大地冰封中车轮滚动，大雪飘飘中人影匆匆。
　　宏菩村的社员们在生产中不忘享受文娱生活。春节、五一、十一常有县文工团来演出文艺节目和戏曲。村里有时自己也组织文娱演出。打谷场上搭个戏台，锣鼓一响，全村的男女老少，还有邻村的人，热热闹闹，就都来看演出了。《白毛女》、《刘巧儿》、《小女婿》、《小儿黑结婚》，常常是成本大套地演。村里的大喇叭每天播放《白毛女》中“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以及《刘巧儿》等剧中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要求自由解放的充满激情的明快优美的唱段。社员们仿佛都成了歌曲或评剧的爱好者，人人嘴里都哼着歌曲或唱段。你走在大街上，或田间小路上，常常可以听到有人在唱刘巧儿：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
　　我和柱儿不认识怎能嫁他！
　　我叫我的爹爹跟他把亲退，
　　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
　　当你听到这些歌声时，不要以为那是单纯的娱乐。不，不是的。那是在一个火红的年代里，人们在倾诉心里难以抑制的激情，倾诉自己生活的变化，倾诉对未来生活的理想。
　　宏菩村的人们很新潮，不论是在田间，在街头，在炕尾，吧哒着旱烟袋，抽着手卷的烟卷儿，在辛辣呛人的烟雾中聊起天儿来，总是议论着明天的美好生活远景。有许多流行的套话，连老人孩子都熟悉，嘴里讲起来满溜乎：“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拖拉机汽车遍地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产品极大丰富，按需分配。”“芝麻开花节节高，日子一天更比一天好。”这些生活的远景就像火车的马达一样，给了每个人以前进的力量，使男人女人们眉开眼笑，浑身是劲儿。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宏菩村大人们的心理、行动、语言很自然地影响到孩子们。大人们跻身到追求翻身解放、当家作主、平等自由、富裕美好生活的斗争热潮中，孩子们自然也都成了无忧无虑、充满幻想、浮想联翩、朝气蓬勃的人。
　　这年初秋的一天，田野里还覆盖着青纱帐，一些早熟的庄稼收割了，社员们分散在田间、园子里忙碌着。夕阳落到河面上，村子上空飘起了晚饭的炊烟，一群乌鸦在村头的大榆树上嘎嘎叫着。这时候，在宏菩村外一块刚刚收割过的玉米地上，在四面青纱帐的包围中，传出了一群少男少女们愉快的欢呼声、歌声和笑声。它像一条叮咚的山泉，流泻在丛山峡谷的清幽的林间，却把动人的声音传向四方。
　　这是宏菩村的少男少女们在玩过家家儿。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31 11:46:52 做记号
　　周末休息，今天计划多更新一些。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31 13:20:23 做记号
　　第二章想娶牡丹花
　　
　　一个比别人高了半头、大了两岁的男孩，穿着一身当时算比较讲究的、村里土裁缝做的蓝制服，脸色黑中透红，亮晶晶的两眼透着一种机敏、粗犷和霸气，向一群男孩女孩们招了招手，喊道：“喂，现在咱们玩过家家儿啦！愿意玩儿的，赶紧过来；不愿意玩儿的，就躲开！”说完，他用含笑的威严的目光盯着每个人。没有人走开，大家都凑过来，围着他说：“我们愿意玩儿！”
　　
　　这个男孩就叫米世全。他虽然在这群孩子中个头儿、年岁比别人稍大了些，也和其中较大的几个男孩儿女孩儿一样，都在本村上高小二年级。他见大家都愿意玩儿，又严肃地说：“你们谁愿意参加，我可有话在先，都得听我指挥！特别是得听话，叫谁当什么（角儿），谁就当什么，还得像演戏一样，演得是那么回事儿。不许挑肥捡瘦，不许扭扭捏捏，不许打折扣，不许马马虎虎！听清了吗？”“听清了。”人们稀稀拉拉地喊。他听有些人没有喊，就盯着其中的七、八个女孩子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个年龄较大的女孩身上，说：“牡丹花、喇叭花，你们听清了没有？”
　　
　　牡丹花、喇叭花是这两个女孩的外号，因为她们是这个年龄段儿全村最漂亮的两个女孩儿，所以才获得了这样的外号。喇叭花真名叫刘霞，她把头顶上的头发挽起一绺，用红头绳扎起来，拖到右耳，额前飘着刘海儿，瓜子脸，杏核眼，平常眼神总是笑眯眯的，爱说爱逗，别人说她什么她也不恼，风流俏丽，叫人看了着迷，确实像农家墙上开的喇叭花。她见米世全问，就笑眯眯地盯着米世全说：“听清了，我愿意！”
　　
　　牡丹花真名叫闵美娟，身材苗条，亭亭玉立，长脸蛋儿白如羊脂，两只眼睛又大又秀气，还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嫣然一笑天生迷人而又高雅，任谁看了都会惊叹：“真是天女下凡啊！”因为这种美丽的外貌和高雅的气质，在村里博得了牡丹花的称号。她可不像喇叭花那样大咧咧的，而是人小心大，想得多，对米世全说的凡事儿都得听他的这话有保留，也笑了笑说：“玩儿吧，你说的该听我们就听呗！”
　　
　　米世全对喇叭花的回答很满意，对牡丹花的回答不大满意，因为他知道牡丹花的意思是想听就听，想不听就不听。他在村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孩子头，力气、经验、气魄都在一般孩子之上，所以在伙伴们面前经常发号施令，说一不二。谁不听他的话，就会挨他的耳光，或者被他指挥他的亲信一哄而上，拳打脚踢一顿。但是他又有鬼点子，能带着大家玩儿，谁有事儿求他，他也肯帮忙。所以，连怕他带喜欢他，大家还是常跟着他玩儿。他当然心里有个谱儿，用他的话说是“好男不跟女斗”，其实是慑于村里的舆论，他一般不敢惹女孩子。特别是对于牡丹花，他甚至有几分惧怕。这除了由于牡丹花气质高雅，天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以外，还由于他从内心里早就偷偷地喜欢上了牡丹花，既心里痒痒的想亲近牡丹花，又怕惹恼了牡丹花。他听到牡丹花如此回答，虽然心里不满意，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米世全接着就对活动进行了安排：他把人分成了四拨儿，分别由高小二年级的大孩子带着，去为过家家儿作准备：他让牡丹花带着三个女孩子去捡些干柴来，一会烧饭用；让喇叭花带着三个女孩子去弄些花生、红薯来，一会儿婚宴上烧着吃……
　　
　　这时喇叭花多情地瞥了一眼米世全说：“哎呀，我到哪里去弄花生、红薯呢？”
　　
　　米世全说：“你们家地里的长得最好，到你们家地里去弄！”
　　
　　喇叭花先是高兴地说：“对，到我们家地里去弄，我们家地里的长得可好哩！”忽而又有些为难地说：“那我爸……”
　　
　　米世全不耐烦地说：“什么你爸！他管不着！现在是初级农业社，你爸把你们家的土地已经入股了，再也没有你家我家的区别，都是全体社员的了！”
　　
　　喇叭花这才转过脑子来，笑笑说：“好吧！”
　　
　　米世全接着布置：让甄马志带着七、八个男孩儿去搭洞房——就是用这块玉米地收割以后，现在攒在地里的一捆一捆的玉米秸，戳在地上，“人”字型两两相对，排列起来，搭成窝棚。米世全特别嘱咐，窝棚里地面上要铺上干草，两头的门都要堵上，只要新郎新娘扒开个缝能进去就行了。
　　
　　甄马志看起来有些文弱，神态诚实，两只眼睛总像在观察、思考的样子，就问：“人家的窝棚都是两头是门，为什么把门要堵上呢？”
　　
　　米世全说：“你真是书呆子，这是洞房嘛！”
　　
　　一个叫二羊的男孩好说逗乐的话，就说：“对，入洞房要脱衣服的，不能让别人看到屁股！”逗得男孩们哈哈大笑，女孩们也羞羞答答地偷着笑。
　　
　　米世全最后是让曾渊带着七、八个男孩儿去做地灶——就是在地上先挖个坑，前边留灶门，后边留烟囱，再从树上弄些新鲜的木条来，架在上面，准备上面放柴禾烧吃的。米世全叮嘱要做四个地灶，两个烧红薯，两个烧花生。
　　
　　曾渊长着一双特别招人喜欢的猫眼儿，办事又特别热情，就说：“好吧，我们一定完成好任务。”
　　
　　这样，闵美娟、刘霞、甄马志、曾渊四个人就分别带人去干活了，原地只剩下了米世全和他的叔伯弟弟米利全。全米利全个子瘦小，尖嘴猴腮，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看样子挺机灵。他对米世全最是崇拜。这里面的原因，第一是米世全的父亲是本村的党支部书记兼农业社长，是他的大爹，他知道自己的父母经常有求于这个大爹；第二米世全是孩子头，是他平时的靠山和保护伞；第三他觉得米世全挺了不起的，跟随在他的屁股后面，听他的调遣，是一种值得自豪的光荣。现在他问：“大哥，他们都干活去了，我干什么呢？”米世全说：“今天你的任务最重要。来，我对你说。”说着，就领着他跨过一片高梁地，在另一块无人的玉米地里坐了下来。
　　
　　米世全悄声地对米利全说：“今天过家家儿是举办一个婚礼，我要让你当大了。一步一步都该怎么办，我要跟你说清楚。”说着，他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和一条红绸带，递给了米利全。米利全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入洞房时用的呀！然后，就一点一滴地向他交代了一番。米利全听完，惊喜地说：“哎呀，大哥，将来你是要娶牡丹花做媳妇儿吗？”米世全赶紧把右手的食指伸到嘴边，“嘘”了一声说：“小声点儿！没错。但是现在你不能说。”米利全立即站起身来，两腿并拢，右手举到额头，打了一个军礼说：“今天我一定悄悄地帮大哥实现目标！”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0-31 16:42:38 做记号
　　第三章选举新郎新娘
　　
　　一会儿，闵美娟和刘霞都带着人回来了，甄马志和曾渊也带着人把任务完成了。米世全检查了一下，夸赞说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只是看着甄马志他们搭的洞房还有点漏缝，米世全又亲自拿来一个玉米秸，把那个漏缝堵上了。然后，米世全就拍拍手，把大家都招呼过来，站在他面前，他对大家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今天咱玩儿什么呢？娶媳妇儿！”大家一听都乐了，有人还拍手喊：“好呀！好！”
　　
　　米世全又说：“玩儿娶媳妇儿，共分成四步，第一是定新郎新娘，第二是接亲，第三是举行婚礼，第四是入洞房。整个过程的指挥，我找个大了替我办，这个大了就是利全。现在大家都听利全的。”
　　
　　米利全一听，就黄眼珠闪着得意的光，挺神气地左手叉腰，右手高高地扬起说：“现在咱们先定谁当新郎……”
　　
　　曾渊听说要玩儿娶媳妇儿，两只猫眼儿就不住地看喇叭花刘霞，他想刘霞长得太俏太风流了，如果我当新郎，让她当心娘，那多好哇，我今儿格就美死了！所以他一听米利全说要定新郎，就立刻举手喊：“让我当新郎吧！”他这么一喊，大家都愣住了，都在想：当新郎多威风，多美气，他抢得可真快……
　　
　　这时米利全看了曾渊一眼，严肃地说：“不行！要是男孩都想自己当新郎怎么办？只能有一个新郎，不能大家都是新郎啊，咱还是选举吧！”
　　
　　米利全这话刚落音，牡丹花就把右手举起来喊：“我推举甄马志当新郎！”说着，她大胆而深情地扫了一眼甄马志。甄马志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羞涩地低下了头。米利全却问牡丹花：“你为什么推举甄马志呢？”经这么一问，牡丹花倒很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儿悄悄地红了。实际上，是她偷偷地爱上了甄马志，推举甄马志当新郎，是她表示爱的一种方式。她还想着要是甄马志真地当上了新郎，再有人推举她当新娘，她一定高高兴兴地干。现在米利全问她了，他当然不能这样说心里话，因为她对甄马志的爱还只是一厢情愿，不知道甄马志心里是怎样想的，如果她说了心里话，甄马志一摇头，那她岂不是就要臊得只能一头扎进地沟里去了！所以她就拐了个弯儿，大大方方地说：“我看着他那样儿像个新郎官儿！”她这句话，把大家逗得哄然大笑。甄马志脸也红了。米利全却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反对说：“不对不对！论个头、论年龄，他都不如世全哥像新郎——当新郎得大哥、二弟、三弟这样从大到小排，总不能小弟先当新郎，把大哥晒起来吧！”他的话又把大家逗乐了，都说：“说得是，那叫大哥多没面子啊！”“那样大哥会发火的！”
　　
　　这时候米世全美滋滋地向左边歪歪头，向右边歪歪头，笑着插话说：“那这个新郎官儿，就非得我当不行喽！”米利全就问大家：“让世全大哥当新郎，大家同意不同意？”大家喊：“同意！”就鼓掌通过了。
　　
　　米利全接着对大家说，新郎定了，下边要定新娘，由新郎自己选，他选上了谁就是谁。又笑嘻嘻地对米世全说，新郎官儿，愿意让谁当你的媳妇儿，你就选吧！米世全哈哈哈笑了，说：“好，我选！”就两手叉腰，眯缝起眼睛来，装模做样地用视线往几个女孩子身上搜索。在他视线所到的地方，女孩子们有的羞涩地低下头去，有的满怀希望地盯着他，喇叭花刘霞用手赶紧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儿，向他投过来一个热辣辣的目光。但是他的视线从这些女孩子身上都扫过去了，从刘霞的脸上虽然略微多转了一个圈，也还是扫过去了，最后停留在了牡丹花闵美娟身上，眉开眼笑，就要说出他决定性的语言了。但这时闵美娟却大声说：“我反对！”她这一声喊，大家的视线一起转向了她。米利全忙问你反对什么。她面带微笑地说：“现在戏台上、广播里都告诉人婚姻要自由，男女要平等，新郎怎么能选谁就是谁呢？还得看女孩子愿意不愿意嘛！”米利全对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用目光询问米世全。米世全对闵美娟在一开始选新郎官时就提名甄马志，已经吃醋了，怀疑她喜欢上了甄马志，怕自己选她时，她不同意——那样一来，这次玩儿娶媳妇，就娶不到他要娶的人了，他安排这次过家家儿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机了。因此，他不能同意闵美娟这个意见，就说：“不行！我一开始就说了，都得听我的。”闵美娟反驳说：“我开始也说了，你的话该听我们就听——现在不该听啊！”米世全气得脸涨红了，两只眼睛瞪得像玻璃球，本想发脾气，但面对闵美娟又不敢发，便摇摇头，固执地说：“不行，我的话都得听！”这样一争执，气氛有点儿僵了。
　　
　　甄马志好辨个理儿，对是非曲直不肯放过，又感激刚才闵美娟对自己当新郎的推荐，就站出来说：“世全哥，还是把你原来想的定新娘的办法变一变吧，因为美娟说得对呀。你看刘巧儿，王寿昌要娶她，她就不干，连赵柱儿她也不嫁，就嫁赵振华！现在国家就提倡妇女自主自由嘛！”米世全见是甄马志出来帮助闵美娟，又有些吃醋，就更不答应了，还是摇头。
　　
　　喇叭花刘霞觉得米世全是村支书和社长的儿子，机灵能干，是个男子汉，将来准有出息，心里很喜欢他，又想当新娘威风一下，过过瘾，这时就抓住机会说：“干脆，咱实行自报奋勇，让我当新娘算啦！行不行？”米世全依旧梗着脖子说：“不行，我既是新郎，又是总管，就得听我的！”
　　
　　曾渊见喇叭花想当米世全的新娘，也有点吃醋，就出主意说：“新郎是选举的，新娘也应该选举嘛！”米世全虽然对要求大家必须听自己的坚持得很死，但他是个头脑灵活的人，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听曾渊这样一提，就立刻说：“选举也行。”同时给米利全递了一个眉眼。
　　
　　米利全看到了米世全的眼神，立即会意说：“我推举闵美娟当新娘！大家同意不同意？”闵美娟是最漂亮、最通情达理、大家最佩服的女孩子，选他当新娘谁不同意呢？于是大家都喊：“同意！”
　　
　　闵美娟对当选挺高兴，但又怕冷落了甄马志，就说：“大家选我，少数服从多数，我没意见。可是我看刘霞最热情、最积极，也挺像个新娘子，我就把这个角儿让给她吧，行不行？”曾渊和米利全立即说：“不能让，选谁就是谁！”
　　
　　米世全这时哈哈笑了，说：“对，别让了。闵美娟当新娘，我欢迎！”
　　
　　米利全这时说：“好吧，新郎新娘都有了，大家鼓掌！”于是在这青纱帐包围的一块刚刚收割了玉米的空地上，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大家一边鼓掌，都用羡慕的眼睛看着这一对新人。米世全挺着胸，得意洋洋，威风凛凛。闵美娟也很高兴，笑得脸像一朵花，只是偷偷地瞥了甄马志一眼。甄马志虽然有些失落的神色，也在鼓掌。曾渊一边鼓掌一边拿眼睛踅着刘霞，刘霞噘着嘴，眼睛似乎汪着泪水，是唯一没有鼓掌的人。
　　
　　掌声过后，米利全说：“下边玩儿接新娘。”
　　
【楼主】作者:寻花问路回复时间:2008-11-03 09:12:13 做记号
　　第四章猪八戒背媳妇儿
　　
　　对于接新娘，米利全的安排是：第一，所有其他女孩儿都是伴娘，陪着新娘闵美娟到这块玉米地的另一头去，那里是新娘的娘家，等着新郎去接亲。第二，从男孩儿里选出八个人来，算是吹鼓班子，奏锣、鼓、喇叭、笙四种乐器，由平时喜欢吹喇叭的老蔫儿带队，走在接亲队伍的前面。后面是新郎。甄马志、曾渊、二羊三人算是伴郎，跟在新郎的后面。其余的人算看热闹的，走在后尾。第三，接亲队到了新娘家以后，就返身往回走，吹鼓班子还是走在最前面，要卖力气地吹奏。新娘要趴到新郎的背上，由新郎背着，跟在吹鼓班子后面走。后面是伴娘们，再后面是伴郎们，最后是观众。迎亲队伍要背着新娘在玉米地里转三圈儿，最后回到原地。
　　
　　这个接新娘的办法，虽然是经过米利全的口说出来的，可都是米世全精心策划出来的。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新郎背新娘的戏，那是他平时总听老人们讲“猪八戒爱媳妇儿”，又看过一次拉洋片的，里面演过一段猪八戒背媳妇儿。他看了，觉得里面那个媳妇儿长得挺漂亮，猪八戒挺动情，挺诙谐，故事也挺逗哏儿，挺生动。所以，他就设计了今天的背新娘，想用它表达对闵美娟的爱，也在小伙伴门面前出出风头，逗大伙乐。
　　
　　可是，米利全把这个戏一说出来，立即遭到了闵美娟的反对。闵美娟蹙起眉头喊了起来：“哎呀——这不成了猪八戒背媳妇儿了吗？猪八戒，多腻味人啊！我可不让他背。”米世全没想到，自己设计的这个戏，被闵美娟一下子就挖出了老根儿，点破了题儿。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尴尬。他认为，自己设想得完美无缺，是场好戏。闵美娟的反对、蹙眉、喊叫，在被他背起来以后，一点儿也不妨事，反而是很精彩的表演了。她尽可以用两个小拳头捶打自己的背，自己照样背着她前进。所以他立即回答闵美娟说：“接亲的要背你你就得让背，这就容不得你任性了。而且，丈夫背着你，你那才美呢——得美上冒天云儿去！”
　　
　　甄马志很体贴和同情闵美娟的感受，这时候说：“猪八戒背媳妇儿太俗了，有哪个姑娘愿意做猪八戒的媳妇儿呢？还是改一改吧，改成让新媳妇坐轿——找四个男孩儿，后面两个人把手臂搭在前边两个人肩上，就组成了轿子，让新媳妇坐上去，跟在呜里哇啦吹鼓手后面，从娘家接回婆家，不是挺好吗？”米世全一听甄马志出主意就反感，立即想驳回去。但这时曾渊、二羊还有很多男孩儿、女孩儿齐声说：“这样好！这样好！用花轿接新娘，这才是咱村的风俗呢！”特别是，闵美娟也立即表示她喜欢这样。米世全见状，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他还是认为自己的主意好。他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主意。他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咱就让新娘坐花轿了。可是光坐花轿太单调，应该加点波折：让五个男孩儿藏到旁边高梁地里去，准备刮大风。接亲的轿子不是要围着这块空地转三圈儿吗？当转到第二圈的时候，突然起大风了，五个男孩儿举着双臂，呜呜地喊着，从高梁地里跑出来，把高梁吹得乱摇摆，把抬轿的人吹得站不住脚，前仰后合，最后把轿子也吹翻了，新娘摔倒在地上。这时候，新郎就拼命抢救自己的新媳妇儿，背起她来，在大风里转完最后一圈，回到新郎家。这样，好不好？”大家一听，都热烈鼓掌，说这样很惊险，太好玩儿了。闵美娟和甄马志也觉得挺有意思，就都同意了。
　　
　　接亲游戏开始了。伴娘们先簇拥着新娘到了娘家。这边吹鼓手、轿夫、伴郎、观众都分派好了，就整齐有序地各就各位，排起队伍，去接新娘。当新娘上轿以后，接亲队伍走上回程，局面就非常壮观了：八个吹鼓手每两个人奏一种乐器，敲鼓的似乎鼓挂在了脖子上，两只手抡着鼓捶使劲敲，鼓手嘴里就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敲锣的左手提着锣，右手握捶使劲敲，锣手嘴里就发出了嚓嚓嚓的声音；吹喇叭的两手捏着喇叭放在嘴的前方，抬头向天，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里就喊出了啊儿啦啊儿啦的声音；吹笙的两手抱在一起举着，手指来回滑动着，嘴里模仿着呜儿哇呜儿哇的声音。八个人奏出的乐声又有节奏、又和谐、又嘹亮，惊天动地，喜气洋洋，把一种结婚的喜庆气象一下子就渲染出来了。吹鼓班子后面是迎亲的花轿，四个人抬着，新娘闵美娟坐在上面。闵美娟当然是从来没有坐过花轿了，这回头摸坐，高高地坐在上面，听着前边吹鼓班子的震耳的乐声，看看后面跟着的伴娘、伴郎和看热闹人们的队伍，还有走在轿子旁边的新郎米世全，她觉得自己身子颤悠悠的，一种美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她真地结婚了，新郎当然不是米世全，而是她思念已久的甄马志。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伴郎队伍中的甄马志，甄马志也正在看她，而且向她笑了，似乎在对她美美地坐轿表示祝贺。于是，她兴奋起来，举起了双手，随着音乐舞蹈起来，脸蛋儿上飞起两朵红晕，两眼灼灼放光，美丽得像是从银河上飞下来的织女仙。
　　
　　米世全看着这生机勃勃的迎亲队伍，看着坐在轿上高高兴兴的新娘，不禁心潮汹涌起来，忽然想说几句逗大家笑的话，就大声说：“喂，我的新娘子啊！你在轿上可得坐稳了。要是你从上面栽下来，把嘴唇磕肿了，我和你怎么亲嘴啦！”他这话一落音，把人们都逗笑了，后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前面的吹鼓手们也把音乐变成了笑声。闵美娟一听可不示弱，马上回击他说：“傻新郎啊，你想的可倒美！你那个猪八戒的猪拱子，满嘴泔水、大粪味儿，找鬼去亲嘴吧！”闵美娟这话使大家笑得更厉害了，笑声比点燃了卖鞭炮的小摊儿还热闹，迎亲队伍大乱了。大了米利全赶紧吆喝大家各就各位，队伍这才排好，重新奏乐前行。
　　
　　这样队伍刚又走了一段，天忽然起了大风：先是前面地里的高梁剧烈地摇动起来，大长叶子簌簌地响，接着五个扮成风伯的男孩子从高梁地里冲了出来，都举着两臂，嘴里呜呜地喊着，像一阵狂风，直向迎亲队伍吹来。迎着这狂风，吹鼓手们、伴郎伴娘和看热闹的人们都难以前进了，有的用双手捂住了被沙尘迷了的眼，有的扭身背对着风，有的只好弯腰九十度顽强前进。那抬着轿子的轿夫们趔趔赽赽、东倒西歪了，新娘大声尖叫地惊呼着，他们拼命前进，但终究抵不住强风的推力，轿子翻了，新娘被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这时新郎米世全焦急地大喊：“啊呀，新娘子，我的心肝肺呀！你被摔疼了吧？还是摔折了骨头？疼在你身上，疼在我心上啊！快让我把你背回家去养伤吧！”新娘子却从地上爬起来喊：“丑猪八，我不让你背！”米世全却哈哈大笑，说：“我猪八戒抓一两个小娘儿们儿，那不就跟抓馒头一样容易吗？你跑不了！”说着，早抓住了闵美娟的双臂，一塌腰就把她背上了，继续在那块玉米地里转圈儿跑。这时候，所有别人都停下来站住了脚，散成了一片，一起望着米世全怎样背着闵美娟跑。新郎真有劲儿，背着新娘，一脚踩在新用镐头刨了了玉米秸的土坑里，一脚踏进缠人的乱草里，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一点也不嫌累，为了逗乐子，还用日本鬼子的话喊起来：“花姑娘！啊，我抓了一个花姑娘！”气得闵美娟在背上用两只小拳头直捶他，还喊着：“鬼子，打鬼子！”逗得大家又是一番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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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寻花问路

首发：2008-10-27 13:14:00

更新：2010-06-11 21: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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